一笔100万元人民币(18万新元)的广告预算,既要覆盖地铁、商场、电梯和社交媒体,又要触及更多女性消费者。钱该怎么分?若覆盖面、精准度、成本和效果互相“打架”,又该舍弃哪一个?

过去,这些问题得靠人工逐项权衡。如今,广告主只须在网页填入预算、目标人群和预期效果,人工智能(AI)系统便能在几分钟内给出方案;要求冲突时,它还会“劝”客户重新取舍。

让这套AI系统听懂人话、熟悉广告生意的,是29岁的提示词工程师翟宇同。

翟宇同2021年1月在江西景德镇与小狗合照。(受访者提供)
翟宇同2021年1月在江西景德镇与小狗合照。(受访者提供)

来自江西景德镇的翟宇同,凭奥数成绩保送中国科学技术大学,一路读完计算机专业本硕博。他从本科起接触机器学习,见证图像识别在2016年至2017年前后走热,还曾与中新人工智能协会(China-Singapore AI Association,CSAIA)合作参与AI保险推荐项目。但博士毕业后,他进入物流业,与AI渐行渐远。

转折出现在2022年底。ChatGPT横空出世,生成式AI热潮席卷全球。翟宇同判断,AI将是“未来10年的显著增长点”,于是在2024年转到杭州一家广告投放公司,成为提示词工程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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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份被形容为替AI写“咒语”的工作,实际上是把模糊诉求转化为机器可执行的指令和规则,也是生成式AI热潮催生的新岗位之一。2024年,中国官方将涵盖提示词设计的“生成式人工智能系统应用员”列为新职业。

把广告生意“翻译”给AI

乍看之下,翟宇同的工作似乎只是对聊天机器人说“请帮我分配预算”,但现实远非如此。系统上线前,他会让通义千问、ChatGPT等模型解答同一道业务题,比较谁错误更少、成本更低。

模型并非越新、越贵越好。擅长图片生成的,未必会做客服问答;语言理解出色的,也不一定适合图像任务。他须在能力、业务适配度和成本之间取舍。

选定模型后,细活才开始。客户说“想让更多女性看见”,机器首先要知道“更多”如何衡量,也要理解预算、受众、点位和投放效果之间的关系。翟宇同会把含糊要求拆成多个步骤,再告诉模型要扮演什么角色、分析哪些资料、遵守哪些业务规则,以及用什么格式回答。

他还会搭建动态提示词模板,可自动填入预算、点位和目标人群,让模型处理不同客户的需求,无须每接一单就重写“咒语”。

模型通常需要一至五分钟完成分析;需求合理,就列出各渠道的预算占比、方案优缺点和预期效果;条件冲突,则指出矛盾并建议调整要求。结果最终回到网页前端,以客户容易理解的方式呈现。

2026年2月28日,一名行人走过上海一块智能手机广告牌。(路透社档案照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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系统上线也不等于交卷。用户会提出测试阶段未曾设想的问题,客服也会带回“答非所问”的案例。这时,工程师须判断问题出在模型选择、任务拆解还是行业知识,再调整模型、提示词和资料库。

最难的是让AI“听话”

翟宇同一般早上9时至10时开工,晚上9时左右结束,一周五天,每天工作10小时,大量时间花在测试和修改上。他自嘲,日常“好像没什么特别”,但最头疼的是,AI明明看懂每一个字,合起来却未必明白人要什么。

有时,他已把客户需求拆成A、B、C、D几项,普通人一看就懂,模型却仍会走偏。问题各式各样:行业词汇有歧义;输入的信息太多,它可能忘记前文,太少又摸不清任务。客户只想看50个字,模型却洋洋洒洒写出500字。

“这客服是有毛病吗?给我输出这么多,我不想看了。”翟宇同模仿客户的反应说。答案再完整,用户不看也是白搭。

此外,有些用户不习惯与智能客服交流,也有人刻意诱导AI说出对自己有利的话。翟宇同因此须预先划定边界:一旦触发敏感关键词或风险情境,系统便停止作答,转交人工客服。

两年前,大模型的幻觉严重,经常答非所问,连简单运算也可能翻车。翟宇同回忆道,早期让AI处理较长的乘法算式,“整个就是灾难”。如今模型不断迭代,准确度明显提高,奇怪答案少了,却出现新问题:昨天还管用的提示词,模型更新后可能不再适用,工程师也得跟着机器重新学习。

不过,反复调试也会带来成就感。翟宇同最满意的,就是那套广告方案系统。他设计两条路径:需求合理就生成方案,不合理则自动诊断矛盾。上线后,客户可自行修改条件、快速获得反馈,他也不必重复回答相同问题。

“相当于我自己做了一个AI智能助手,一方面给自己减负,一方面也让用户得到更快更好的反馈。”

“会写咒语”已不够

2023年生成式AI爆发时,提示词工程师一度被捧成“不会编程,只靠与AI聊天也能拿百万年薪”的职场新贵。然而,随着大模型越来越能理解自然语言,企业逐渐建立标准化模板,只负责写几句提示词的岗位很快失去稀缺性。

智联招聘、BOSS直聘等平台数据显示,2025年中国提示词工程师岗位数量发布量较2023年减少约七成。(路透社档案照片)
智联招聘、BOSS直聘等平台数据显示,2025年中国提示词工程师岗位数量发布量较2023年减少约七成。(路透社档案照片)

据中工网2025年报道,微软对31个国家约3万1000名员工的调查显示,在企业未来12至18个月拟增设的AI相关岗位中,提示词工程师排名接近末位。智联招聘、BOSS直聘等平台数据也显示,2025年中国相关岗位发布量较2023年减少约七成。

翟宇同对此并不意外。他说,大模型刚走红时,企业急于推出产品,几条提示词就能明显改善输出,相关岗位因而迅速涌现。“只写提示词,门槛确实不高,好像有手就能写”,但当产品、工程和运营人员都掌握这项基本功,提示词便从独立职业变成通用技能。

不过,这不意味着提示词工程失去价值,而是它正在被内化进更复杂的岗位。

翟宇同说,“纯提示词工程师”将越来越少,市场更需要兼具模型评测、资料整理、编程能力和行业知识的复合型人才。他们不仅要会写提示词,还得整理专业资料,通过后训练或接入知识库,把AI培养成金融、法律、医疗等领域的“小专家”。

当模型越来越聪明,提示词工程师会不会被取代?翟宇同坦言,市场每天都在变化,很难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。“AI就像高铁,等你看清它的车头时,它的车尾已经从你身边驶过去了。”

但他认为不必过度焦虑,关键是随着技术变化不断调整自己。他也仍看好AI行业,预计本轮景气周期还能持续五年,至少延续至2031年。

至于会在这一行待多久,他说:“就跟随行业的发展走吧,我还是很乐意参与这一波AI浪潮的。”